1986年10月7日,我在湖滨南路的厦门群艺馆看到了厦门达达的展览。看到黄永砯的作品《1985年劳森伯格中国之行印象》,那是一张巨大的油画布,放了很多螺旋形蚊香,把画布烫出或深或浅的印痕,有的地方烧穿了。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于是我决定放弃成为敦煌学家的想法,去报考美术学院。
那时候我是福建漳州一中的高中生,每天在阅读让·保罗·萨特、卡尔·波普尔、尼采、弗洛伊德以及拜伦和弥尔顿中渡过。我还和几个同学组织了一个读书小组,阅读卡尔·马克思的《19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我又在漳州一中发起组织了一个学生书法社团“芝山书社”,我的书法老师郑玉水先生是漳州书法家协会主席,他给我站台。
整个中学时代,我和漳州书法圈的老先生们过从甚密。老师去南山寺与和尚聊天的时候,我就在一边磨墨,闽南话叫“承涎须”(接唾沫星子)。当时学书画的年轻孩子们听到老先生们的故事,多半由我转述。我成了老人圈子中的少年,少年郎圈子中的老人。
在1987年春天,我参加了福建师大美术系的专业考试,考了全省第一名。但我决定放弃,我想去读黄永砯老师的学校。我的书法老师郑玉水对我说:漳州已经没有人能教得了你了,好在省里还有。于是1987年6月的一天他领着我来到鼓浪屿艺校来找王振裕老师。王老师结实壮硕,似乎拿过环鼓浪屿游泳比赛的冠军。那天王振裕看了我的画,说:你现在是全省第一名,18岁。但是10年前的全省第一名蒋志强也是18岁,比你现在画得好。这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当时在心里不服,心里顶嘴了……后来一整年的时间,我每周都抱着一捆画,从漳州坐公交车到嵩屿,坐船到第一码头走到轮渡,到龙头路,穿过笔山洞到内厝沃来求教,这条路闭着眼睛也能走了。
1988年我到了浙江美院,遇见的第一个老师名叫徐默。我入住浙江美院宿舍,分到的那张床上,丢着刚刚毕业离开的某个同学遗弃的好几本画册,其中一本是《八大山人画册》,我一看上面的签名是卢杰。结果这些人都是鼓浪屿艺校毕业的,还是同班同学。
1991年夏天,我在鼓浪屿艺校后门海边的石头房子里住了三个星期,画了两本《史记》连环画《商君列传》和《曹相国世家》,赚一笔钱毕业下乡去西藏。鼓浪屿的海浪夜里听起来像老人在叹息,南洋的音信断断续续,又一座榕树的根搂抱着的老房子被挤碎,对面的高楼拔地而起。石头的疼痛无人可说,废弃的碉堡成了观鸟的掩体。岛上的口音日渐混杂……目击者是榕树。她们低调而宽厚,但其实在野蛮生长,纵横霸道。
对我的来说榕树是象征性的物种。它的气根悬垂在空中攫取水分,显得老气横秋。气根一落地就长粗,有的加入主干,有的离得远的自立格局。有时候老的主干死了,由气根长成新的主干,成了独木成林的新的担当。这样榕树是不会死的,由气根所构成的新的树干,让它不断蔓延,让它在千万年间,像一只蜘蛛在大地上爬行。它就像“忒修斯的船”,没有一块木板是新造时的木料了,但它依然是同一条船。让忒修斯的船和榕树成为它们的,是它们的老灵魂。不死的榕树就是人类历史上唯一生生不息、老而不朽的中华文明的象征。口音千变万化,胡服骑射洋装革履,但《诗经》依然在体内流淌,汉字依然是基因。诗还在,书还在,家还在。
对于某类修行者来说,“老灵魂”似乎暗含着轮回转世和前世记忆的理念。你的身体是更加古老的灵魂的容器,所以你少年老成,不学而知。柏拉图说,你所获得的知识都早就在你体内,你只是需要回忆起它们。这种柏拉图主义落到人生的因缘际遇上,就成了“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的前定冥契。
鼓浪屿美院这个展览的缘起是我在东山岛策划的国际儿童诗歌海滩,那些孩子们的诗里,住满了老灵魂。我在展览中放进了《黄河诗境图》和《长江诗境图》,长江黄河边每一个被古诗词浸润的地点,这些诗句就是我们的灵魂。《上元灯彩计划》讲的是历史循环论,纸雕考古坑是回忆的发掘。连《世说新语》系列合体字这些互联网新梗,都是过于早熟的心灵在新世界中豁达的游戏。
展厅的最后是倒写书法的《二十四诗品》,从“老灵魂”的角度,还应该加上我学生时代的成名作《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1990-1995)。
1992年我从浙江美院毕业,去看望病榻前的郑玉水老师,我很怕他骂我搞的这种观念艺术和行为艺术化的书法。没想到他说:你做自己这代人应该做的事情,我很欣慰。我说:老师你的传统功底够好了,应该开创自己个人的创新风格了。老师说:不行啊我的理论修养还得加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恩师。
1993年恩师去世,我从石狮赶回漳州,在灵棚中用他的字体写挽联,写哭了漳州老家的书法界。
郑老师和王老师,我亦师亦友的永砯,都英年早逝壮志未酬。老灵魂的意思是说:你身上活着很多人。王羲之、苏轼、李白、杜甫、李鸿章、梁启超、李叔同,郑玉水,王振裕,黄永砯,都活在我身上。所以你和当代人若即若离。
其实每一个中国人身上,都有一个老灵魂。每一个中国人都是这片延绵不尽的榕树林的一根气根。
我当年画连环画的石头房子还在,离这个展厅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米。这里离王振裕老师的家也只有一百多米,人去楼空。我也是闽南这棵老灵魂的大榕树甩出去攫取养分的气根,今天这个展览,我是来交作业的,这是气根回到地面的时刻。
In this preface for Old Souls, Qiu Zhijie begins with the moment in 1986 when he saw Xiamen Dada at the Xiamen Mass Art Center. Huang Yong Ping's work impressed on him a decisive possibility: this was the kind of thing he wanted to do. The encounter redirected him from the path of Dunhuang studies toward art school and contemporary art.
The text folds autobiography into regional memory. Qiu recalls his years between Zhangzhou, Gulangyu, calligraphy teachers, local elders, and the young artists who carried stories across generations. He describes himself as a young person among elders and an elder among young people, already living in more than one time at once.
The banyan tree becomes the central image. Its aerial roots hang in the air, find water, touch the ground, grow into new trunks, and allow the tree to keep moving through time. For Qiu, the banyan is a figure for Chinese civilization: changing in accent, clothing, and form, yet still carrying poetry, writing, family, and memory in its body.
Old souls are not presented only as mysticism or reincarnation. They are also a way to think about knowledge, encounter, and inheritance. Children’s poems, classical poetry, the Shangyuan Lantern Plan, paper-cut archaeology, composite characters, and repeated calligraphy all become evidence that older voices continue to act through contemporary bodies.
The preface ends as a return. Qiu names Wang Xizhi, Su Shi, Li Bai, Du Fu, Zheng Yushui, Wang Zhenyu, Huang Yong Ping, and many others as presences living inside him. To have an old soul is to be inhabited by many people. The exhibition on Gulangyu becomes the moment when an aerial root comes back to the ground and hands in its assign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