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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esaggio 七花园
Paesaggio 要求只用文字而不是圖畫來描述風景和花園。這對一個以中文为母语的人來说幾乎是不可能的。作為使用至今的象形文字,大量的單個漢字本身都已經是一副圖畫。例如“花園”這兩個字: 花 園 華 園 不用走多远,我们就会来到很接近图画的文字: 甚至于完全的图画:
這個花園有圍牆,有草木,園子的中心有一口池塘,剛開始時是是圓形。後來被修整成了方形。池塘前面,甚至於還有一個穿衣服的人。他的目光越過池塘,落在遠處搖動的花木之間。樹木在粉白的牆面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他默默地在心裡用筆勾畫了一遍那些輪廓。嘆了一口氣。老師還活著的時候說起過的那種意境,依舊難於捕捉。他聽見牆外風的聲音,像是金屬在石板上拖過,像是有人在城牆上吹笛,又似乎夾雜著夜市裡傳來的笑聲。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的衣領。他的左邊那片衣領壓在右邊那片衣領之上,開口在右,看上去就像英文字母“y”的形狀。只有北方的胡人才會把衣領開在左邊。
他走进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月光已经转凉,砚台上的墨有些凝结,他朝砚台呵了好几口气,才拿起了毛笔蘸墨。他想起夏天时园子里的酒宴和笔会,朋友们坐在九曲的流水旁,酒杯漂到谁的面前,谁就会即席赋诗。关于水中的鱼是否真的像它们看上去的那么快乐,他和好朋友间发生的那些没有结果的争论。对弈时的棋局,总像这座花园一样似乎藏满秘密,别有洞天。如今知己们虽已远在天涯,毕竟共有一弯残月,而曾经相依窗前数尽归鸟的她呢? 他在纸上散乱地写下这些字: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這些文字。它們似乎根本不是他自己所寫出來的。他覺得筆尖上蘸的不是墨水,而是某種顯影液,讓自古以來就秘密地書寫在這張紙上的文字顯現出來而已。他第一次感到某種不安,好像這些文字深深地困住了自己,就像這座花園一樣。他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這座園子,其實他的整個一生都是在這座花園中度過的。雖然如此,這座花園對他來說卻越來越陌生,那些曲折的小路永遠都讓他迷路,那些假山石每天黃昏時都會變幻造型。每天深夜他都聽到草木生長和石頭風化時劈劈啪啪的脆響,和天體運行時綿長沈悶的低音混合在一起。這座花園如此深邃,它的每個角落都埋藏著詩歌和繪畫的秘密。而水面和石頭接觸的角度,則完全按照數學和音樂的原則來設計。任憑一場場雨改變了水面的高低,石頭或淹沒或露出,都完美無暇。在今天之前,他從未感到需要離開這座花園。這裡根本不是世界中的某個花園,而是一個包含了世界的花園。粉牆外的世界,只是這座花園的不完美的鏡像。多年來,他和外面那個世界唯一的主動交流,是他丟進水流中的那些詩箋。那些水從花園中的一眼泉水湧出,他的詩句從酒壇子中倒出來。泉水和詩歌同步地在月圓之夜分外充沛。正是這些外流的泉水和詩歌引來了外面的風和蝴蝶。
他把筆放下,斜擱在書桌上的“筆山”之上。這是一個兩寸大小的精美瓷器,造型和甲骨文中的“山”字完全相同,是三座連成一體的山峰,也像英文字母“W”。兩個凹下的山谷正好可以支撐毛筆的竹制筆桿,讓筆鋒上的墨汁不至於弄臟書桌。他的筆鋒上的毫毛,是用遼東的黃鼠狼尾巴和粵東的老鼠鬍鬚混合而成。“筆”字的篆書,頂端的兩組竹葉告訴我們筆桿的材質,那是來自浙江太湖邊上湖州的苦竹。垂直的筆桿下半部分是散開的筆豪,中部的三橫則是握筆的右手。毛筆四德為“尖齊圓健”;執筆之法,講“指實掌虛,腕平掌竪”;歸根到底,心正則筆正。這個字說得明白。“墨”字則畫出了熊熊燃燒的火焰,煙灰積聚在棚頂的畫面。他的筆鋒上所蘸的墨,是用黃山上的多年的老松樹枝點燃,收集屋頂上的黑色煙灰,在黃山下的徽州製作時,加進了代郡的鹿膠。那是把鹿角經水熬煮,濃縮凝成的膠質。加入麝香,幾萬次的搗捶之後,曾經香氣四溢的松煙,如今成為墨錠,香氣不再彌散,而是凝固在等待之中。它靜靜地靠在硯台邊,硯台的石料,來自廣東端州的水坑。這種石料常年浸泡在水下,質地細膩堅實,溫潤如玉,發墨不傷豪,呵氣可研墨。他剛才寫下那些文字的紙張,則是用安徽涇縣的特產的萱草纖維製成。這種植物的黃色花瓣叫做“金針”,又叫忘草。入湯甘美,食之,可以忘掉愛。北堂幽暗,可以種萱。
他看著書桌上的“筆山”,同時看見了天下所有的山峰。這張書桌就是真正的花園。窗外的花園也只是這座桌上花園的鏡像。這個園子裡有從水下醒來的石頭,黃山的松樹,湖州的竹林,涇縣的草則繁密地生長在建築的背陰處。植物之間漫步著來自北方的吉祥的麋鹿,以及能夠像人一樣站立的靈異的黃鼬。黃山的松木,變成煙,變成固態的墨錠,又混合著露水和泉水,在端州的石硯上,研磨成為墨汁,凝固在萱草的紙上,成為詩句和繪畫。而他所有的詩歌和繪畫,都只是為了理解黃山。那片盆景一般完美的群峰,每一個視角都宛如園林大師根據古代名畫作出的精心安排。而眼前這座園林,分明是前朝造園大師的傑作,卻宛如天開。二者都因為過於完美而如同夢境一般不可信。然而花園中的那條曲折的長廊,牆上有形狀各異的窗口,扇形、圓形和矩形的窗口,畫框一樣掛在牆上。每次他的目光順著這些窗口望出去,不但看到精細的用筆和墨色,清楚地分辨出流派和師承,還同時看到了長長的題跋。除此之外,牆體向北折回的一段上,還鑲嵌著無數塊歷代的碑石。碑石詳細記載了發生在這座花園裡的真實的故事。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不是夢境。那些碑刻的拓片,現在就放在他的書桌左邊。所有的拓片都用文字組成了這座花園的地圖。他的目光落在那疊拓片上。他把硯台和筆山移開,拿過第一張來,細細端詳。 這張記載的是這座園子剛建成的時候發生在這裡的一次皇家宴會:
第二张记载的是一千多年前的一次诗人们的著名的聚会:
第三张记载了四百年前拥有这座花园的一个家族的故事:
第四张很奇怪,是这座花园中发生过的各种年轻女性的故事,她们似乎都命运多舛。
第五张拓片所记载的,似乎是一座荒废的花园。他不记得自己在墙上看到过这个石碑了,也不知道所说的是不是这座花园,但是从格局来看很像。或许是这座花园漫长的历史中曾经数次的荒废,或许是预言。
第六张拓片,描述了很多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事物。这似乎是一张来自未来的拓片。
花园里的回廊中,怎么可能镶嵌着这么一块预言了花园未来的碑石?这张图画是如何来到他的桌上的? 他决心去碑廊中探个究竟。他离开书桌,披上外衣,走进花园。此刻的花园,月光已经被高高的围墙挡住,虫子的叫声、空气中墨和草木的气味、亭子、假山和回廊都在深沉的夜色中融解成胶状的液体。他摸索着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些石碑。近年来,每当过度的阅读给他造成一种醉意,在花园里迷路的情况时常发生。当他第三次路过那个矩形的窗口的时候,他听见“咚”的一声响,那是邮件到达的声音。那个矩形的窗口亮起来,他看到这样一封信:





